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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狂买房现场、饭桌上的手机党……这个导演太扎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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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3-6 21:22:2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采访当天,当腾讯娱乐提前五分钟到达国际村中国馆的时候,李睿已经坐在了桌边,戴着墨镜,望向入口的方向,安静地等待着。我们惊讶地问,导演到这么早啊?他反问:不是约好了十点么?习惯了99%的采访会推迟的我们,好久没听到这么正当的不迟到理由了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  李睿当导演10年,拍了5部电影,三大国际电影节仅次于主竞赛的竞赛单元都去了一圈,被视为华语艺术片新一代扛鼎者。但是你很难在他身上看到一个娱乐圈中人的习气,他并不过分套路般热情,但也不会因自己的身份充满戒备。走在戛纳街头的他,戴着墨镜和证件,和整日奔波的记者并没什么两样。
  十几岁就在张掖老家下地耕作的他,当了北漂导演后,和媳妇住着租来的两居室,挤地铁、骑共享单车,去菜市场买个菜做个面,依旧对物质、名利保持着极低的欲望。只要在拍片现场的时候,他才会是一个“愚公型”的较真的人。他讨厌习惯性放松要求、偷懒的合作伙伴。他自己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。为了《路过未来》中一个打开就能看到世界之窗的窗口,他爬遍了白石洲的高楼,并三顾茅庐等待房东出现。
  作品即人品。这让他更能敏感、精准地捕捉到,那些出身底层、拼命想要跃出原始阶层、却最终只能轮回父辈命运的人,所遇到的真实困境和心理状态。他的电影,拍的都是飞速现代化进程中现实中国的变化。从乡村中的留守老人、留守儿童,到外出打工的农民工一代、二代,一群数量庞大却很容易被舆论忽视其生存状态的群体,常常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方式,存在于他的电影中。但这些电影又不像同类题材所谓艺术片一样,充满抱怨和戾气。对于彻底认知并接受丛林法则的李睿而言,电影要尽可能克制并客观。他想做一个纪录,让十年二十年后,人们愿意停下来回头望的时候,自己的电影可以作为样本供人参考。
  入围本届戛纳“一种关注”单元的《路过未来》,延续了《老驴头》《告诉他,我乘白鹤去了》和《家在水草风茂的地方》的主题和时间线,将视角投向了外出打工的农民工二代,并选择了最能浓缩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深圳作为背景,讲述了一个父母生病、妹妹厌学、交不起首付的女孩,最终因为试药肝病复发,不得不与幻觉中的“未来”擦肩而过的故事。
  萧条的工厂、疯狂的买房现场、吃饭时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、试药的漫长夜晚、因整容而死的年轻女孩……所有让年轻人想要逃避认知的生存现实,都可以在这部电影中找到。
  尤其是买房这条故事线年刚刚过去一半、房市像坐过山车一样动荡的时候,简直扎心。“中介给她介绍空中花园的时候,眼前其实除了雾霾,什么都看没有。所有美好都是幻境,她只是处在这个幻境里面不能自辩而已。”假如你不愿逃避,愿意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,《路过未来》是你2017年最好的选择。
  腾讯娱乐:很多评论都认为,杨子姗的表演太压抑了,可以多一些情绪,为什么这么处理?
  李睿: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,我不希望这部电影有强烈的戏剧冲动和夸张的表演,还是贴近生活,情感克制,克制会变得客观。如果情绪外露的话,会变得主观,它不一定真实,也不一定是观众能感受到的。
  现在来说,演员表演我是满意的。而且每一个演员都非常非常努力。包括杨子珊从一开机就开始节食,每天就吃几颗虾仁、吃几片白菜、喝点水。因为这个角色身体是越来越差,她必须有一个消瘦的过程。到关机的时候,她已经消瘦了近20斤,开机的照片上圆嘟嘟的脸已经没有了。
  李睿:因为这个女孩背负的是超过她年龄的成熟和压力。8年前她是一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女生,但是因为生病移植了她父亲的肝,把家里面原本用来买房子的钱全部消耗掉了,从此她觉得欠她父母一条命。当父母陆续下岗,深圳待不下去的时候,回到老家,没想到房子变成羊圈,新一轮土地流转让他变成了站在自己的地里面给别人打工,回到了最初的状态。
  这一切给了这个女孩很大的刺痛,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话父母不会过得这么差。所以她每天都背负着父母在老家身体怎么样,深圳房子首付钱要怎么筹,妹妹到底会不会继续上学。一切都是未知的,她只能很沉静地想这个想那个。我们农村有一句话“穷人孩子早当家”,说的就是她。
  李睿:她是在深圳出生长大,除了办身份证回去过一次以外,她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一天。她对故乡和土地没有概念,所以是一个疏离的状态。甚至她的父亲都没有想到农村也已经发生了剧变。他曾努力适应城市生活适应了25年,现在回到农村又要花更多时间变回农村人。女孩其实也轮回了父母的命运,完全是一个死循环。
  而且中国农民工有2.3亿人口。好多人都没想到一个问题,第一代农民工已经老了,大部分的子女在他们务工的城市生活,但又不能跃出这个阶层。而且他们对故乡有着复杂的情感。比如杨子珊那个角色或许认为深圳是她的故乡,但是深圳并不认为她属于这里。她到这儿寻找梦想,但是发现只是路过未来而已。
  腾讯娱乐:年轻人都是手机党,用手机代替面对面交流这件事,您直接用它作为了电影语言,这些都曾给您冲击很大吗?
  李睿:很多国际媒体记者也问到了这个问题。因为通讯的便捷和科技的发展,貌似人与人之间共同距离缩短了,足不出户就可以了解任何一个地方,但是心灵的距离越来越远。比如过年同学聚会的时候,大家坐在一个桌子上不说话,在朋友圈发张照片却纷纷去点赞。这也是一种孤独的表现。后来有一段台词我剪掉了。女孩说,假如说我通过了你的好友,也许有些话我不会再跟你说了。中国人对情感的表达还是很压抑的,反而更愿意跟陌生人愿意倾诉。
  男孩也很矛盾,现实中他不想让女孩试药,因为对她有好感,但是在虚拟世界中,他们不认识,他又不断劝她去试药。女孩一开始是犹豫拒绝的,后来还是加入了。直到男孩偷看到女孩的手机屏幕,发现她就是自己喜欢的女孩,整个人就崩溃了。这就是电影里面为什么大量设计这个的原因,这两个人的交互是虚拟和现实之间的交错。
  腾讯娱乐:这么处理的时候有考虑到电影语言的问题吗?手机中的大量内容要用字幕来代替。
  李睿:当时考虑了很多方式,比如说弹出一个小窗口显示微信屏幕,或者在字幕上加上表情符号,后来觉得挺怪的都拿掉了。其实也没有关系,因为镜头永远是在男女之间游移,他们之间相互的沟通对我来说是没有问题的,所以还是选择了比较传统的方式。
  腾讯娱乐:包括买房子的部分,一个买家直接现场拿出一大包现金,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竟然有些喜剧化,是刻意这么表现的么?
  李睿:去年深圳有6平米的房子卖出88万,瞬间被抢光了。我觉得这个事非常荒诞,在整个中国经济增速放缓、制造业下滑、大量人口失业的情况下,物价飞速上涨,房价变成全世界最昂贵的之一,非常荒诞。中介给她介绍空中花园的时候,眼前其实除了雾霾,什么都看没有。所有美好都是幻境,她只是处在这个幻境里面不能自辩而已。
  整个中国房地产就是这个样子的。所有人处在一个极度亢奋的状态中,好像我现在不做这个事就错过了什么。房价现在涨成什么样了?年轻人的梦想,甚至收入、身体自由、兴趣爱好、对家人的爱,全部牺牲在这儿了。
  尹、杨子姗和李睿在《路过未来》戛纳首映红毯
  李睿:不是我突发奇想说厌倦农村故事拍城市的吧。原来我的电影就一直在讲城市化。比如第二个电影《老驴头》讲的是老人物质生活的困境。到《告诉他,我乘白鹤去了》讲的是子女出去打工了,留守老人的精神空虚。到《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》的时候,老人去世了,孩子变成了主角,寻找他们的父母。《路过未来》终于讲到爷爷已经去世了,那些在外地长大的孩子,未来会怎么样?这是一个很顺理成章的脉络。也许下一部会讲到这一代农民工也去世了,农三代为人父母的故事。
  所以说谈不上野心。我从来不想通过电影证明我自己,我觉得那太狭隘了。那么多人生活的环境和状态就是那个样子,我觉得有必要去记录。等到十年、二十年以后大家想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时候,有一个样本在这儿。
  腾讯娱乐:您在描述这些人物的困境的时候,是没有任何戾气的,您也很认同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的?
  李睿:对。丛林法则,普通人越来越难改变自己,上升渠道变得越来越窄小,有的时候改变甚至变成一种冒险。就像杨子姗这个角色,面对欲望人总是有侥幸心里的,觉得我做完这一次再也不做了,做完这一次再也不做了……没想到就栽倒在了那一次。
  李睿:这个电影适合这样。人们在奔波状态下做事情,移动的状态一定是长镜头,我不想切碎它,想完整地捕捉到演员的状态。而且大部分时间是这个女孩思考该怎么处理问题,所以一定是需要很缓慢地去展现人物的。其实每一场戏里面她都有变化,对某个事物观念的变化或者表情的变化,这个情绪的叠加和积累很重要。如果剪得很碎很快,相当于把前面的累积都放弃了。
  腾讯娱乐:这种拍摄方法非常容易出错,需要耐心,你在这个过程中属于脾气比较好的吗?
  李睿:我还好,一般不会大声喊,就过去悄悄拍一下,他就知道什么问题了。我不会当着所有人坐在那儿喊,大家很没面子的,也会影响其他部门的工作情绪。除非我已经说了很多遍,依旧出现问题,那只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过来交流一下。
  腾讯娱乐:尹说您是一个愚公,为了要到一个景,在连络人都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,能等上好几天。
  李睿:我特别不喜欢,当我说那个房子看起来很合适,有人告诉你不可能,你都没有联络怎么知道不可能呢?我们拍电影不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?你总说不可能,对不起你不要参加电影这个行当了,改行做别的吧。
  我要找一个场景就是尹的家,能从窗户里看到世界之窗的。7月份的深圳热的要死,我背着一个包,浑身衣服都湿透了。白石洲那一片,沿着世界公园的房子我全部爬过一次,都是农民修的楼,13层以上没有电梯,我都要爬到楼顶去。进不去我就在门口死等,只要门禁开了我就混进去。我跑了4个备选,但是最满意的那个一直找不到房东。最后一天马上要回北京了,我跑到对面房顶拍照的时候,房东忽然伸出头来问,你们干吗呢?我把实际情况跟人家讲了。“拍吧,没事。”结果他是最容易搞定的一个房东。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把人家的冰箱拔掉了,东西都给人弄臭了,房东也没说什么,人真的很不错。我说赔你点钱吧,他说没事没事。
  李睿:我绝对不放松任何要求。创作就是这样,你放松了一点点要求,意味着下次还会放松。我一直拍电影就是你一开始捏了一把沙子,捏了50天最后还剩多少,那是你的电影。你越往紧了捏,还留不住,你要是松开手,那还能剩下多少呢?
  李睿:不知道。当然有些条件我们不可能逾越,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,有遗憾也没关系。但是你没有去做怎么行呢。轻易放弃,偷懒,我不喜欢。
  李睿: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,每个人都要生存。但是我就觉得,大多数人跟他的梦想没有关系。想归想,能真正去做的人其实不多,比如说我只想拍我自己想拍的电影。现在十年拍了五部,想做的事你做了,并可以以此为职业继续做下去,还有人支持你,给你投钱,没有饿死,没有睡大街,还要什么呢?什么东西都要,不可能的。
  李睿:我也天天挤地铁,近的地方骑共享单车。因为我平时也没有时间锻炼,现在有了共享单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比如有一天我去百老汇看电影,回来没地铁了,我特高兴,可以从东直门骑到慈云寺桥。十公里,我骑了半个多小时,出出汗当一个锻炼,挺好的。我也不会开车,也买不了车。其实现在交通也很便捷,而且我对开车也没那么大的兴趣。假如说有一天我摇到号了,就买一辆车作为代步工具,去远一点的地方方便一点而已。能住一个两居室,朋友、家人来能有一个地方住就可以了。家人父母现在也还身体都挺健康的。基本上能够维持一个生活状态。不像我一开始还要不断去拍婚礼、拍会议,挣点钱。现在无非就是每天去菜市场买买菜、在家做做面条什么的,我觉得就OK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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